2026-08-13 剪纸
黄俊凯与剪纸的缘分,是血脉里带来的。
他出生在潮阳一个寻常却古风犹存的村落。童年最深记忆是岁时节俗里那一抹无处不在的潮汕红。每逢岁末年初、游神赛会、婚丧嫁娶,家家户户门窗上都会贴满红彤彤的剪纸--门楣上“五福临门”端正庄严,是潮汕人对天地最朴素的敬意;米缸上的“年年有余”喜气盈盈,是柴米油盐里最恳切的盼望;供桌上的“猪头花”憨态可掬,那是对祖先无声的告慰--我们过得还好,请安心;嫁妆上的“石榴百子”,石榴皮上细密的锯齿纹剪出千万颗晶莹的籽,每颗都藏着一句长辈没有说出口的祝福。那些纸上的飞禽走兽、花鸟虫鱼,在他童年的世界里,是会呼吸的生命,是节日里最鲜艳的符号。
“小时候过年,最欢喜的就是帮阿嬷贴窗花。”多年以后,黄俊凯坐在工作室的茶台前,一边冲泡着凤凰单丛,一边回忆。茶香氤氲中,他的目光变得柔软而悠远,仿佛穿越了几十年的光阴,看见了那个踮着脚尖、小心翼翼往窗棂上贴红纸的男孩。“阿嬷说,一张剪纸贴上窗,就是把福气请进了门。她贴在米缸上,米就吃得慢一些;贴在水缸上,水就用得久一些;贴在孩子的床头,孩子就睡得安稳一些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下去,眼眶微微泛红,“那时候不懂什么大道理,只觉得那些红彤彤的图案暖洋洋的,看着就欢喜。后来长大了,走了很远的路,学了系统的技艺,回过头来才发现--阿嬷那双手,剪的不只是一张纸。她剪的是她相信的那个世界的秩序,是天地人的和谐,是祖宗神明都在身边护佑着的日子。她用一张纸,替全家人把福气请回了家。”
这份血脉里的亲近,让他在人生抉择的十字路口,选择了一条逆行之路。当同龄人纷纷涌入大城市的写字楼,黄俊凯却背着行囊回到了潮阳。许多人不理解--读了那么多书,为什么不出去闯?他只是笑笑,不说话。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。那是老厝天井里剪纸的沙沙声,是节日里贴满门窗的那抹红,是阿嬷那双布满皱纹却依然灵巧的手。
他正式拜入潮阳剪纸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陈小燕老师的门下。拜师那天,仪式简朴却庄重。陈老师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递给他一把剪刀、一叠红纸。那把剪刀的刀刃上,泛着经年累月使用后才有的温润光泽--是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。陈老师看着他,说了一句话:“想学会先学三年基本功。磨的不是纸,是你的心。”
那三年,黄俊凯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,日复一日与红纸和剪刀为伴。窗外是潮阳街市的喧嚣,老厝的天井里花开花落,韩江的水涨了又退--外面的世界在飞速变化,他的世界只剩下一把剪刀、一张纸、一盏孤灯。从最基础执剪手势开始,到月牙纹的饱满圆润、锯齿纹的均匀细密、云水纹的行云流水、万字纹的首尾相衔绵绵不绝,再到“花中套花”构图法则的领悟--每一刀要求稳、准、巧、力,纸随剪转,心随手运。初学时,因为长时间握剪,右手食指和中指磨出了血泡。破了,结成茧。又磨破,再结成更厚的茧。夜深了,他把剪刀放下,对着灯光端详自己满是伤痕的手指。那一刻他想起了陈老师的手--那双布满老茧和旧疤的手,每一道痕迹都是一万个小时的刻度。他忽然明白,师父说的“磨心”,不是磨去棱角,是磨出一颗能安静下来的、虔诚的心。
有一天,他把一叠练习作品铺满整张八仙桌,请师父指点。陈老师一张张看过去,沉默良久。末了,她指着他最早练的那张--一只歪歪扭扭、稚拙得可笑的石榴--说了一句话:“你还记得第一天学剪这个石榴的时候吗?那时候刀是抖的,石榴籽是歪的,但看得出来,你的心里是虔诚的。现在你剪的石榴,刀法纯熟了,线也稳了。但你想想,还有没有当初那份虔诚?”黄俊凯愣住了。师父又说:“手艺到了手上,那只是匠;手艺到了心里,才能称得上艺。你的手到了,心还要慢慢走。”
每当创作遇到瓶颈,每当面对外界的质疑和诱惑,他都会想起那个下午师父的这番话,想起那只歪歪扭扭却无比虔诚的石榴。它像一面镜子,照见他的初心。
日升月落的剪刻打磨中,黄俊凯不仅熟练掌握阳剪为主、阴剪为辅的刀法体系,丝细如发却线线相连的绝技,曲直相生疏密有致的韵律节奏;他更读懂这把剪刀后深藏的文化密码。潮阳剪纸从来不是一门孤立的手艺,它是潮汕宗族社会的活态档案,是一部用刀尖书写的民间文化史,是千百年来无数无名巧手用她们的一生共同完成的生活美学。
师父教他剪“三牲五果”的那一课,他终生难忘。“师父说,这是供桌上敬神祭祖用的,但剪的时候心里想的不只是神,更是人。一碗白米饭,一块卤猪肉,一尾海鱼--那是最朴素、最卑微的生活祈愿。神明啊,保佑一家人一年到头有饭吃、有肉吃、有鱼吃。”黄俊凯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有些发紧,喉结动了动,“师父还说,你剪那碗饭的时候,要想到饭桌上坐着的人。剪那块肉的时候,要想到灶台前忙活了大半天的阿嬷。剪那尾鱼的时候,要想到大清早去码头抢鲜货的阿爸。剪纸的最高境界,不是技巧有多高超,是你能把芸芸众生平常日子里那份盼头,一刀一刀剪进纸里去。让很多年后拿起你这张剪纸的人,还能感受到纸上的温度--那是你心里的温度。”
那一刻,黄俊凯真正理解了什么叫“匠心”。匠心不是对技艺的偏执,而是对生活本身的深情。是把自己的心放进每一刀里,让一张冰冷的红纸,变成有温度、有心跳的生命。
“潮阳剪纸的程式是根,不能丢。”黄俊凯说得笃定,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光芒,“你看这锯齿纹,剪的是凤凰的羽、鲤鱼的鳞、石榴的籽,但它背后是一套完整的观察世界的方式--潮汕先民用这把剪刀,把天地万物的规律抽象成纹样。把汹涌的海浪变成有节奏的云水纹,把茂密的树叶变成有秩序的锯齿纹,把转瞬即逝的烟火变成永恒的吉祥图案。这就是中国人‘观物取象’的古老智慧,是中国哲学‘天人合一’思想在民间最朴素、最生动、最可触摸的表达。这根,你说怎么丢?”
但他更深知,根的意义,从来不是为了固步自封。根,是要拼了命地向下扎,汲取最深的养分,然后支撑着枝叶自由地向着天空伸展。如果只把潮阳剪纸当作博物馆玻璃柜里标本、非遗名录上一行文字,它将慢慢失去与生活的血肉联系,最终枯萎成时间的尘埃。真正的保护,不是居高临下“施舍”关注,而是让它重新扎回生活的土壤--贴在寻常人家的窗上,不是为了游客拍照,而是为了挡煞迎福;握在孩童温热的掌心,不是为了完成手工作业,而是为了感受祖辈的温度;出现在年轻人的日常审美里,不是猎奇的符号,而是真正融入了当代生活的、活的文化表达。
于是,他从“守艺人”自觉变为“播种者”。在坚守毫厘不差的根基之上,他开始耐心寻找让剪纸重新呼吸、自由“活起来”的每一道光。